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窦娥冤戏曲剧本

来源:安徽戏曲网已有人浏览发布时间:2011-05-11 13:43:12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窦娥冤戏曲剧本


  作者:关汉卿

  [卜儿蔡婆上,诗云]

  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不须长富贵,安乐是神仙。老身蔡婆婆是也,楚州人氏,嫡亲三口儿家属。不幸夫主亡逝已过,止有一个孩儿,年长八岁,俺娘儿两个,过其日月,家中颇有些钱财。这里一个窦秀才,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,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。我数次索取,那秀才只说贫难,没得还我。他有一个女儿,今年七岁,生得可喜,长得可爱,我有心看上他,与我家做个媳妇,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,岂不两得其便。他说今日好日辰,亲送女儿到我家来,老身且不索钱去,专在家中等候,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。

  [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,诗云]

  读尽缥缃万卷书,可怜贫杀马相如,汉庭一日承恩召,不说当垆说子虚。小生姓窦名天章,祖贯长安京兆人也。幼习儒业,饱有文章;争奈时运不通,功名未遂。

  不幸浑家亡化已过,撇下这个女孩儿,小字端云,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,如今孩儿七岁了也。小生一贫如洗,流落在这楚州居住。此间一个蔡婆婆,他家广有钱财,小生因无盘缠,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,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。他数次问小生索取,教我把甚么还他,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,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。况如今春榜动,选场开,正待上朝取应,又苦盘缠缺少。小生出于无奈,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。

  [做叹科,云]

  嗨!这个那里是做媳妇?分明是卖与他一般。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,分外但得些少东西,勾小生应举之费,便也过望了。说话之间,早来到他家门首。婆婆在家么?

  [卜儿上,云]

  秀才请家里坐,老身等候多时也。

  [做相见科,窦天章云]

  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,怎敢说做媳妇,只与婆婆早晚使用。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,留下女孩儿在此,只望婆婆看觑则个。

  [卜儿云]

  这等,你是我亲家了。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,兀的是借钱的文书,还了你;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。亲家,你休嫌轻少。

  [窦天章做谢科,云]

  多谢了婆婆,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,今又送我盘缠,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婆婆,女孩儿早晚呆痴,看小生薄面,看觑女孩儿咱。

  [卜儿云]

  亲家,这不消你嘱付,令爱到我家,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他,你只管放心的去。

  [窦天章云]

  婆婆,端云孩儿该打呵,看小生面则骂几句;当骂呵,则处分几句。孩儿,你也不比在我跟前,我是你亲爷,将就的你;你如今在这里,早晚若顽劣呵,你只讨那打骂吃。儿(口乐),我也是出于无奈。

  [做悲科]

  [唱]

  【仙吕?赏花时】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,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。从今日远践洛阳尘,又不知归期定准,则落的无语暗消魂。

  [下]

  [卜儿云]

  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,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。

  [正旦做悲科,云]

  爹爹,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!

  [卜儿云]

  媳妇儿,你在我家,我是亲婆,你是亲媳妇,只当自家骨肉一般。你不要啼哭,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。

  [同下]

  ●第一折

  [净扮赛卢医上,诗云]

  行医有斟酌,下药依本草;死的医不活,活的医死了。自家姓卢,人道我一手好医,都叫做赛卢医。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。在城有个蔡婆婆,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,本利该还他二十两,数次来讨这银子,我又无的还他。若不来便罢,若来呵,我自有个主意。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,看有甚么人来?

  [卜儿上,云]

  老身蔡婆婆。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,尽也静办。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,改了他小名,唤做窦娥。自成亲之后,不上二年,不想我这孩儿害弱证死了。媳妇儿守寡,又早三个年头,服孝将除了也。我和媳妇儿说知,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。

  [做行科,云]

  蓦过隅头,转过屋角,早来到他家门首。赛卢医在家么?

  [卢医云]

  婆婆,家里来。

  [卜儿云]

  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,你还了我罢。

  [卢医云]

  婆婆,我家里无银子,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。

  [卜儿云]

  我跟你去。

  [做行科]

  [卢医云]

  来到此处,东也无人,西也无人,这里不下手,等甚么?我随身带的有绳子。

  兀那婆婆,谁唤你哩?

  [卜儿云]

  在那里?

  [做勒卜儿科。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,赛卢医慌走下。孛老救卜儿科。张驴儿云]

  爹,是个婆婆,争些勒杀了。

  [孛老云]

  兀那婆婆,你是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?

  [卜儿云]

  老身姓蔡,在城人氏,止有个寡媳妇儿,相守过日。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,今日与他取讨;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,要勒死我,赖这银子。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,那得老身性命来。

  [张驴儿云]

  爹,你听的他说么?他家还有个媳妇哩。救了他性命,他少不得要谢我,不若你要这婆子,我要他媳妇儿,何等两便?你和他说去。

  [孛老云]

  兀那婆婆,你无丈夫,我无浑家,你肯与我做个老婆,意下如何?

  [卜儿云]

  是何言语!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。

  [张驴儿云]

  你敢是不肯,故意将钱钞哄我?赛卢医的绳子还在,我仍旧勒死了你吧。

  [做拿绳科]

  [卜儿云]

  哥哥,待我慢慢地寻思咱。

  [张驴二云]

  你寻思些甚么?你随我老子,我便要你媳妇儿。

  [卜儿背云]

  我不依他,他又勒杀我。罢罢罢,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。

  [同下]

  [正旦上,云]

  妾身姓窦,小字端云,祖居楚州人氏。我三岁上亡了母亲,七岁上离了父亲,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,改名窦娥。至十七岁与夫成亲,不幸丈夫亡化,可早三年光景,我今二十岁也。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,他少俺婆婆银子,本利该二十两,数次索取不还,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。窦娥也,你这命好苦也呵!

  [唱]

  仙吕?点绛唇】满腹闲愁,数年禁受,天知否?天若是知我情由,怕不待和天瘦。【混江龙】则问那黄昏白昼,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?大都来昨宵梦里,和着这今日心头。地久天长难过遣,旧愁新怅几时休?则这业艰苦,双眉皱,越觉的情怀冗冗,心绪悠悠。

  [云]

  似这等忧愁,不知几时是了也呵!

  [唱]

  【油葫芦】莫不是八字该载着一世忧,谁似我无尽头。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。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,到七岁与父分离久,嫁的个同住人,他可又拔着短筹;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,端的个有谁问,有谁(亻秋)?【天下乐】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,今也波生招祸尤,劝今人早将来世修。我将这婆伺养,我将这服孝守,我言词须应口。

  [云]

  婆婆索钱去了,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?

  [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]

  [卜儿云]

  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,等我先进去。

  [张驴儿云]

  奶奶,你先进去,就说女婿在门首哩。

  [卜儿见正旦科]

  [正旦云]

  奶奶回来了,你吃饭么?

  [卜儿做哭科,云]

  孩儿,你教我怎生说波!

  [正旦唱]

  【一半儿】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?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?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,他那里要说缘由。

  [卜儿云]

  羞人答答的,教我怎生说波!

  [正旦唱]

  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。

  [云]

  婆婆,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?

  [卜儿云]

  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,他赚我到无人去处,行起凶来,要勒死我。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,救得我性命。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,因这等烦恼。

  [正旦云]

  婆婆,这个怕不中么?你再寻思咱: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,没有衣穿,又不是少欠钱债,被人催逼不过;况你年纪高大,六十以外的人,怎生又招丈夫那?

  [卜儿云]

  孩儿也,你说的岂不是?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,我也曾说道:待我到家,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。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,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,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,正是天缘天对。若不随顺他,依旧要勒死我。那时节我就慌张了,莫说自己许了他,连你也许了他。儿也,这也是出于无奈。

  [正旦云]

  婆婆,你听我说波。

  [唱]

  【后庭花】遇时辰我替你忧,拜家堂我替你愁;梳着个霜雪般白(“髟”下“狄”)髻,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?怪不的女大不中留。你如今六旬左右,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!旧恩爱一笔勾,新夫妻两意投,枉教人笑破口。

  [卜儿云]

  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,事到如今,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。

  [正旦唱]

  【青哥儿】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,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,(戋刂)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。想当初你夫主遗留,替你图谋,置下田畴,早晚羹粥,寒暑衣裘,满望你鳏寡孤独,无捱无靠,母子每到白头。公公也,则落得干生受。

  ●第二折

  [赛卢医上,诗云]

  小子太医出身,也不知道医死多人,何尝怕人告发,关了一日店门?在城有个蔡家婆子,刚少他二十两花银,屡屡亲来索取,争些捻断脊筋。也是我一时智短,将他赚到荒村,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,一声嚷道:「浪荡乾坤,怎敢行凶撒泼,擅自勒死平民!」吓得我丢了绳索,放开脚步飞奔。虽然一夜无事,终觉失精落魂;方知人命关天关地,如何看做壁上灰尘。从今改过行业,要得灭罪修因,将以前医死的性命,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。小子赛卢医的便是。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,赚他到荒僻去处,正待勒死他,谁想遇见两个汉子,救了他去。若是再来讨债时节,教我怎生见他?常言道的好:「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」。喜得我是孤身,又无家小连累,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,打个包儿,悄悄的躲到别处,另做营生,岂不干净?

  [张驴儿上,云]

  自家张驴儿,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;如今那老婆子害病,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,药死那老婆子,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。

  [做行科,云]

  且住,城里人耳目广,口舌多,倘见我讨毒药,可不嚷出事来?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,此处冷静,正好讨药。

  [做到科,叫云]

  太医哥哥,我来讨药的。

  [赛卢医云]

  你讨甚么药?

  [张驴儿云]

  我讨服毒药。

  [赛卢医云]

  谁敢合毒药与你?这厮好大胆也。

  [张驴儿云]

  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?

  [赛卢医云]

  我不与你,你就怎地我?

  [张驴儿做拖卢云]

  好呀,前日谋死蔡婆婆的,不是你来?你说我不认的你哩?我拖你见官去。

  [赛卢医做慌科,云]

  大哥,你放我,有药有药。

  [做与药科,张驴儿云]

  既然有了药,且饶你罢。正是:得放手时须放手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

  [下]

  [赛卢医云]

  可不悔气!刚刚讨药的这人,就是救那婆子的。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,以后事发,越越要连累我;趁早儿关上药铺,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。

  [下]

  [卜儿上,做病伏几科]

  [孛老同张驴儿上,云]

  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,本望做个接脚,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。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,只说好事不在忙,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,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。孩儿,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,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?

  [张驴儿云]

  要看什么天喜到命!只赌本事,做得去自去做。

  [孛老云]

  孩儿也,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,我与你去问病波。

  [做见卜儿问科,云]

  婆婆,你今日病体如何?

  [卜儿云]

  我身子十分不快哩。

  [孛老云]

  你可想些甚么吃?

  [卜儿云]

  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。

  [孛老云]

  孩儿,你对窦娥说,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。

  [张驴儿向古门云]

  窦娥,婆婆想羊肚儿汤吃,快安排将来。

  [正旦持汤上,云]

  妾身窦娥是也。有俺婆婆不快,想羊肚汤吃,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。婆婆也,我这寡妇人家,凡事要避些嫌疑,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?非亲非眷的,一家儿同住,岂不惹外人谈议?婆婆也,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,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。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。

  [唱]

  【南吕?一枝花】他则待一生鸳帐眠,那里肯半夜空房睡;他本是张郎妇,又做了李郎妻。有一等妇女每相随,并不说家克计,则打听些闲是非;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,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。【梁州第七】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,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;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,道着难晓,做出才知。旧恩忘却,新爱偏宜;坟头上土脉犹湿,架儿上又换新衣。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?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?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?可悲可耻,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,多淫奔,少志气;亏杀前人在那里,更休说本性难移。

  [云]

  婆婆,羊肚儿汤做成了,你吃些儿波。

  [张驴儿云]

  等我拿去。

  [做接尝科,云]

  这里面少些盐醋,你去取来。

  [正旦下]

  [张驴儿放药科]

  [正旦上,云]

  这不是盐醋?

  [张驴儿云]

  你倾下些。

  [正旦唱]

  【隔尾】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,加料添椒才脆美。但愿娘亲早痊济,饮羹汤一杯,胜甘露灌体,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。

  [孛老云]

  孩儿,羊肚汤有了不曾?

  [张驴儿云]

  汤有了,你拿过去。

  [孛老将汤云]

  婆婆,你吃些汤儿。

  [卜儿云]

  有累你。

  [做呕科,云]

  我如今打呕,不要这汤吃了,你老人家吃罢。

  [孛老云]

  这汤特地做来与你吃的,便不要吃,也吃一口儿。

  [卜儿云]

  我不吃了,你老人家请吃。

  [孛老吃科]

  [正旦唱]

  【贺新郎】一个道你请吃,一个道婆先吃,这言语听也难听,我可是气也不气!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?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,也曾有百纵千随?婆婆也,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,白发故人稀,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。则待要百年同墓穴,那里肯千里送寒衣。

  [孛老云]

  我吃下这汤去,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?

  [做倒科]

  [卜儿慌科,云]

  你老人家放精神着,你扎挣着些儿。

  [做哭科,云]

  兀的不是死了也!

  [正旦唱]

  【斗虾(虫麻)】空悲戚,没理会,人生死是轮回。感着这般病疾,值着这般时势;可是风寒暑湿,或是饥饱劳役;各人证候自知,人命关天关地;别人怎生替得,寿数非干今世。相守三朝五夕,说甚一家一计。又无羊酒段匹,又无花红财礼;把手为活过日,撒手如同休弃。不是窦娥忤逆,生怕旁人议论。不如听咱劝你,认个自家悔气,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,几件布帛收拾,出了咱家门里,送入他家坟地。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,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(忄西)惶泪。休得要心如醉,意似痴,便这等嗟嗟怨怨,哭哭啼啼。

  ●第三折

  [外扮监斩官上,云]

  下官监斩官是也。今日处决犯人,着做公的把住巷口,休放往来人闲走。

  [净扮公人,鼓三通,锣三下科,刽子磨旗、提刀、押正旦带枷上,刽子云]

  行动些,行动些,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。

  [正旦唱]

  【正宫?端正好】没来由犯王法,不提防遭刑宪,叫声屈动地惊天。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,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。【滚绣球】有日月朝暮悬,有鬼神掌著生死权。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,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: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,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。天地也,做得个怕硬欺软,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。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。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

  [刽子云]

  快行动些,误了时辰也。

  [正旦唱]

  【倘秀才】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,人拥的我前合后偃。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。

  [刽子云]

  你有甚么话说?

  [正旦唱]

  前街里去心怀恨,后街里去死无冤,休推辞路远。

  [刽子云]

  你如今到法场上面,有甚么亲眷要见的,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。

  [正旦唱]

  【叨叨令】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,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。

  [刽子云]

  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?

  [正旦云]

  只有个爹爹,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,至今杳无音信。

  [唱]

  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。

  [刽子云]

  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,是什么主意?

  [正旦唱]

  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。

  [刽子云]

  你的性命也顾不得,怕他见怎的?

  [正旦云]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,

  [唱]

  枉将他气杀也么哥,枉将他气杀也么哥。告哥哥,临危好与人行方便。

  [卜儿哭上科,云]

  天哪,兀的不是我媳妇儿!

  [刽子云]

  婆子靠后。

  [正旦云]

  既是俺婆婆来了,叫他来,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。

  [刽子云]

  那婆子,近前来,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。

  [卜儿云]

  孩儿,痛杀我也。

  [正旦云]

  婆婆,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,实指望药死了你,要霸占我为妻。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,倒把他老子药死了。我怕连累婆婆,屈招了药死公公,今日赴法场典刑。婆婆,此后遇着冬时年节,月一十五,有(氵蹇)不了的浆水饭,(氵蹇)半碗儿与我吃;烧不了的纸钱,与窦娥烧一陌儿。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。

  [唱]

  【快活三】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,念窦娥身首不完全,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;婆婆也,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。【鲍老儿】念窦娥服侍婆婆这几年,遇时节将碗凉浆奠;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,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。

  [卜儿哭科,云]

  孩儿放心,这个老身都记得。天哪,兀的不痛杀我也。

  [正旦唱]

  婆婆也,再也不要啼啼哭哭,烦烦恼恼,怨气冲天。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,不明不暗,负屈衔冤。

  [刽子做喝科,云]

  兀那婆子靠后,时辰到了也。

  [正旦跪科]

  [刽子开枷科]

  [正旦云]

  窦娥告监斩大人,有一事肯依窦娥,便死而无怨。

  [监斩官云]

  你有什么事?你说。

  [正旦云]

  要一领净席,等我窦娥站立,又要丈二白练,挂在旗枪上。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,刀过处头落,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,都飞在白练上者。

  [监斩官云]

  这个就依你,打甚么不紧。

  [刽子做取席科,站科,又取白练挂旗上科]

  [正旦唱]

  【耍孩儿】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,委实的冤情不浅。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,也不见得湛湛青天。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,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等他四下里皆瞧见,这就是咱苌弘化碧,望帝啼鹃。

  [刽子云]

  你还有甚的说话,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,几时说那?

  [正旦再跪科,云]

  大人,如今是三伏天道,若窦娥委实冤枉,身死之后,天降三尺瑞雪,遮掩了窦娥尸首。

  [监斩官云]

  这等三伏天道,你便有冲天的怨气,也召不得一片雪来,可不胡说!

  [正旦唱]

  【二煞】你道是暑气暄,不是那下雪天;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?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,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,免着我尸骸现;要什么素车白马,断送出古陌荒阡?

  [正旦再跪科,云]

  大人,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,从今以后,着这楚州亢旱三年。

  [监斩官云]

  打嘴!那有这等说话!

  [正旦唱]

  【一煞】你道是天公不可期,人心不可怜,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。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?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。如今轮到你山阳县。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,使百姓有口难言。

  [刽子做磨旗科,云]

  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?

  [内做风科,刽子云]

  好冷风也!

  [正旦唱]

  【煞尾】浮云为我阴,悲风为我旋,三桩儿誓愿明题遍。

  [做哭科,云]

  婆婆也,直等待雪飞六月,亢旱三年呵,

  [唱]

  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。

  [刽子做开刀,正旦倒科]

  [监斩官惊云]

  呀,真个下雪了,有这等异事!

  [刽子云]

  我也道平日杀人,满地都是鲜血,这个窦娥的血,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,并无半点落地,委实奇怪。

  [监斩官云]

  这死罪必有冤枉,早两桩儿应验了,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,准也不准?且看后来如何。左右,也不必等待雪晴,便与我抬他尸首,还了那蔡婆婆去罢。

  ●第四折

  [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,诗云]

  独立空堂思黯然,高峰月出满林烟,非关有事人难睡,自是惊魂夜不眠。老夫窦天章是也。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,可早十六年光景。老夫自到京师,一举及第,官拜参知政事。只因老夫廉能清正,节操坚刚,谢圣恩可怜,加老夫两淮提刑肃

  政廉访使之职,随处审囚刷卷,体察滥官污吏,容老夫先斩后奏。老夫一喜一悲,喜呵,老夫身居台省,职掌刑名,势剑金牌,威权万里;悲呵,有端云孩儿,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,老夫自得官之后,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,他邻里街坊道,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,至今音信皆无。老夫为端云孩儿,啼哭的眼目昏花,忧愁得须发斑白。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,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?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。张千,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,今日免参,明日早见。

  [张千向古门云]

  一应大小属官,今日免参,明日早见。

  [窦天章云]

  张千,说与那六房吏典,但有合刷照文卷,都将来,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。

  [张千送文卷科,窦天章云]

  张千,你与我掌上灯,你每都辛苦了,自去歇息罢。我唤你便来,不唤你休来。

  [张千点灯,同祗从下。窦天章云]

  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。一起犯人窦娥,将毒药致死公公。我才看头一宗文卷,就与老夫同姓,这药死公公的罪名,犯在十恶不赦,俺同姓之人,也有不畏法度的。

  这是问结了的文书,不看他罢。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,别看一宗咱。

  [做打呵欠科,云]

  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,皆因老夫年纪高大,鞍马劳困之故,待我搭伏定书案,歇息些儿咱。

  [做睡科,魂旦上,唱]

  【双调?新水令】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,急煎煎把仇人等待,慢腾腾昏地里走,足律律旋风中来,则被这雾锁云埋,撺掇的鬼魂快。

  [魂旦望科,云]

  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。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,因我屈死,父亲不知,特来托一梦与他咱。

  [唱]

  【沉醉东风】我是那提刑的女孩,须不比现世的妖怪。怎不容我到灯影前,却拦截在门(木呈)外?

  [做叫科,云]

  我那爷爷呵,

  [唱]

  枉自有势剑金牌,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,怎脱离无边苦海!

  [做入见哭科,窦天章亦哭科,云]

  端云孩儿,你在那里来?

  [魂旦虚下]

  [窦天章做醒科,云]

  好是奇怪也,老夫才合眼去,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,如今在那里?

  我且再看这文卷咱。

  [魂旦上,做弄灯科]

  [窦天章云]

  奇怪,我正要看文卷,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!张千也睡着了,我自己剔灯咱。

  [做剔灯,魂旦翻文卷科,窦天章云]

  我剔的这灯明了也。再看几宗文卷。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。

  [做疑怪科,云]

  这一宗文卷,我为头看过,压在文卷底下,怎生又在这上头?这几时问结了的,还压在底下,我别看一宗文卷波。

  [魂旦再弄灯科,窦天章云]

  怎么,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,我再剔这灯咱。

  [做剔灯,魂旦再翻文卷科,窦天章云]

  我剔的这灯明了,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。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。呸!好是奇怪!

  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,刚剔了这灯,怎生又翻在面上?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?便无鬼呵,这桩事必有冤枉。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,待我另看一宗如何?

  [魂旦又弄灯科,窦天章云]

  怎生这灯又不明了?敢有鬼弄这灯?我再剔一剔去。

  [做剔灯科,魂旦上,做撞见科,窦天章举剑击桌科,云]

  呸!我说有鬼!兀那鬼魂,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,你向前来,一剑挥之两段。张千,亏你也睡的着,快起来,有鬼有鬼。兀的不吓杀老夫也。

  [魂旦唱]

  【乔牌儿】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,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。哎,你个窦天章恁的威风大,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。

  [窦天章云]

  兀那鬼魂,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,受你孩儿窦娥拜,你敢错认了也!我的女儿叫做端云,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。你是窦娥,名字差了,怎生是我女孩儿?

  [魂旦云]

  父亲,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,改名做窦娥了也。

  [窦天章云]

  你便是端云孩儿,我不问你别的,这药死公公,是你不是?

  [魂旦云]

  是你孩儿来。

  [窦天章云]

  噤声,你这小妮子,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,忧愁的头也白了,你(戋刂)地犯了十恶大罪,受了典刑。我今日官居台省,职掌刑名,来此两淮审囚刷卷,体察滥官污吏,你是我亲生之女,老夫将你治不的,怎治他人?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,要你三从四德:三从者,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四德者,事公姑,敬夫主,和妯娌,睦街坊。今三从四德全无,(戋刂)地犯了十恶大罪。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,五世无再婚之女,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,又连累我的清名。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,不要虚言支对,若说的有半厘差错,牒发你城隍祠内,着你永世不得人身,罚在阴山,永为饿鬼。

  [魂旦云]

  父亲停嗔息怒,暂罢狼虎之威,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。我三岁上亡了母亲,七岁上离了父亲,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。至十七岁与夫配合,才得两年,不幸儿夫亡化,和俺婆婆守寡。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,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。俺婆婆去取讨,被他赚到郊外,要将婆婆勒死,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,救了俺婆婆性命。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,便道:「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,不若招我父子两个。」俺婆婆初也不肯,那张驴儿道:「你若不肯,我依旧勒死你。」俺婆婆惧怕,不得已含糊许了。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,养他过世。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,我坚执不从。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,想羊肚儿汤吃,你孩儿安排了汤。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,道:「将汤来我尝一尝。说:「汤便好,只少些盐醋。」赚的我去取盐醋,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,实指望药杀俺婆婆,要强逼我成亲。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,不要汤吃,却让与老张吃,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。张驴儿便道:「窦娥药死了俺老子,你要官休要私休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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